
全文如下:
父亲大人膝下:跪禀者,儿祀生不孝,累悖严训,罪甚罪甚。昨奉训谕,拜诵之下,不禁涕泣沾襟,五内具裂,蹙首痛心,惶恐无莫可言万状。是以累遣管城奉复,而诸君不予以接洽,盖以赤心重痛,而赤血横激,脑底因之以扰乱过炽,故执笔无以成词也,痛定之余,静而再四思维,方畧悉。
大人予示真意,而稍释重大忧惧,窃以严父慈母,无不爱其子女者,必以子女过逆其意,方有严重之斥责,若能痛改前非,为父母者,未有不相爱如初也。此示,乃大人之严重斥责,欲儿就道而驰也,绝非绝命之令,断爱之书,如儿能如所教而行之,想大人亦必相爱如初也。
儿知罪,兹将其所以致罪之由录呈,并表明遵调训之诚意於复:
祀生之习白话体,原顺时势之所趋。潮流之来,莫之能禦,若狂风之捲草原,所向皆靡也。至於,厌人听闻,读之即欲睡去。是非白话文之咎,乃儿习之未善之咎。责儿之不尽心研究,苟且从事,儿所应受,且更当潜心精研。若责白话文之不善不美,则而窃以为不可。盖古人亦当用之以作文书信,而尽善尽美於前矣。如王羲之、苏轼、朱熹、王守仁、李贽等之书信,颇多以白话文出之书。又宋明诸子之语录,皆白话文之著作也。至于施耐庵之水浒,曹雪芹之红楼梦,吴敬梓之儒林外史,其使用白话文以表情写景,无微不至。且与个性之描摹、更惟妙惟肖,儿以为聊斋志之笔墨不在其右也。
大人以为何如。祀生如能作如此之白话文,想大人亦不至於不悦也。前引任公为言,绝非以之压倒大人为用意。不过表明时势之所趋,及潮流之程度耳。更非敢自高自大也。千乞大人万勿误会。夫书信所以表情达意者,儿之白话文,既习之未善,故不能表儿情,达儿意,而叠叠如此是何为者,至使大人阅之不暇终,读之即欲睡,而复叠叠如此,是何为者。其自取咎,而徒增大人之怒,是亦宜耳。是则儿之罪也。而今以后,儿绝对不寄呈如今而前之白话文於大人之前矣。且将以责言为律令,而更下一种死功夫於文学,以期路满足大人之期望也。今兹以前苟且从事之罪,则万乞谅之,恕之。
祀生此次离省来滬,其罪当在“不自量”三字,事前既未商之双亲,事后亦复不自谋妥实办法,以至仓促之间,迫双亲筹如许之巨款,而又不识家境之近况如真相。是无異迫。
人物简介>>
李启汉(1898-1927),湖南江华人,曾领导上海工人运动、省港大罢工等。曾任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干事、中华全国总工会执行委员兼组织部部长、省港罢工委员会委员兼干事局局长。1927年4月在广州英勇就义。
家书背景>>
这封家书写于1920年7月,李启汉受邓中夏动员来到上海已两月余。全篇以文言文写就,内容却是推荐白话文。信中提到“时势之所趋”,结合时代背景,1915年陈独秀创刊《新青年》,1917年胡适发表《文学改良刍议》,1918年鲁迅发表中国第一部现代白话文小说《狂人日记》,1919年五四运动后,白话文运动已发展为不可逆之潮流。作为有志青年,李启汉深感国弊,必然追寻救国救民之路。家书中很多词句能感受到李启汉的孝顺,以及忠孝不能两全之难。为说服父亲,他引经据典,力证白话文在表情达意上的优势,这也是不远的将来革命理念能够更快更准确传播的语言基础。
编辑:曼露露
审核:吴雯倩